AI 時代的設計思考:從瓶頸到加速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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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時代的設計思考:從瓶頸到加速器

最近一場與資深主治醫師的對話中,有人問:「Design Thinking 不是過時了嗎?」這問題我們在 2026 的醫療科技圈聽到不只一次。我們的答案是:過去十年大家以為它過時,是因為它跑得太慢;AI 出現後,原本拖垮它的原型與回饋環節從幾個月變成幾天,整個迴圈第一次跑得起來。這篇用我們最近一次內部 pivot——從骨科 Brief 到跨科 Schema Composer——說明為什麼 AI 不是設計思考的替代品,而是它等了二十年的工具。

最近一場與骨科部資深主治醫師的對話中,有人問:「Design Thinking 不是過時了嗎?」

先把這個詞講清楚,因為它其實不是人人熟悉。設計思考(design thinking)是 1990 年代起源、2000 年代被 IDEO 等顧問公司寫成方法論的一套五動作循環empathize(理解使用者)、define(定義問題)、ideate(發想方案)、prototype(做出原型)、test(測試驗證)。核心精神很簡單——先弄清楚要解什麼問題,再動手做;做出粗版讓使用者碰過,再回頭修問題定義。聽起來像常識,但實際運作裡,多數團隊跑不完整一輪

於是過去十年逐漸出現一種印象:這方法論過時了。常見的潛台詞包括:

  • 那是 2010 年代的東西,現在大家做精實創業、用 AI 直接生成
  • 它變成了工作坊產業,貼便利貼然後沒下文
  • 大公司把它儀式化,跑完一週衝刺活動之後沒人繼續迭代
  • 既然 LLM 可以直接生成方案,為什麼還要花時間理解使用者、做使用者研究?

我們的觀察是另一個面向。過去十年看起來像在過時,仔細看其實是它跑得太慢——而不是邏輯錯了。AI 出現之後,原本拖垮它的「做出原型 → 收集回饋」這幾段,從幾個月壓到幾天。整個迴圈第一次有可能跑完。

這篇要分享的是團隊最近一次內部 pivot——從一個骨科診間試做的小工具,變成跨科都能自助使用的 Schema Composer。整段過程剛好走完一輪設計思考。拿來具體看看:為什麼 AI 不是它的替代品,而是它等了二十年的工具。


為什麼大家以為它過時

設計思考的核心五階段——empathize / define / ideate / prototype / test——在 1990 年代由 IDEO 等顧問公司推廣,2008 年 Tim Brown 在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寫成宣言 後成為主流方法論。

但它真正的瓶頸從來不是邏輯,是時間。

跑完一輪完整迭代(從 empathize 到 test、再回到 redefine)在傳統產品團隊通常要 3 到 6 個月:

  • Empathize:安排 5–15 場使用者訪談、整理筆記、找出共通模式
  • Define / ideate:拉所有利害關係人開幾天工作坊,產出一堆便利貼
  • Prototype:設計師畫出視覺稿、工程師做出可玩版本
  • Test:再找使用者測一輪、收集回饋

每一步都慢。慢到大家走完一輪、發現使用者真實反應後想 pivot,已經沒時間和預算再跑下一輪。

於是過去十年發生了三件事:

  • Empathize / define 階段被儀式化,跑完一場工作坊就算交差
  • Prototype / test 被外包給設計顧問公司,做出來很漂亮但離真正上線很遠
  • 整個方法論被簡化成「兩天衝刺」,掛設計思考的名,但少了讓它有意義的最後一步——真的去 pivot

到了 2020 年代初期,圈內共識變成:設計思考是「以前那一套」,現在我們做精實創業、做 growth hacking、做以資料驅動的產品。

這波過時論不只是茶水間共識。Rebecca Ackermann 在 2023 MIT Technology Review 的 retrospective 把問題整理成 idea 多但落地少、innovation theatre、empathy 替代不了 community expertise;NYU 教授 Natasha Iskander 更早在 2018 HBR 直接命名「fundamentally conservative」。這些批評打的是社會性、政策性議題的設計思考應用——學區營養午餐、扶貧政策、公部門服務——這些確實需要的不是 5 個動作循環,是長期的政治與制度工作。

我們這篇文章不打算回應那一塊,因為那塊批評打得對。我們只談一個比較窄的問題:產品工作流裡的設計思考為什麼跑不動。


AI 讓哪個環節變了

AI 進場後,最被看見的敘事是「不再需要使用者研究——直接讓 LLM 生成方案就好」。這跟設計思考直接衝突,難怪有人問它是否過時。

實際在產品團隊裡看到的,剛好相反。

LLM 加速的不是 empathize 階段。是原型製作和回饋處理:

階段過去耗時AI 加速後
規格撰寫1–2 週(多輪利害關係人審查)1–2 天(多 AI 並行審查)
UI 草稿1 週(設計師加工具)半天(LLM 加 Figma plugin)
可玩原型2–4 週(前後端工程)3–5 天(mocked API 加 AI 生成 UI 邏輯)
回饋整理1 週(手動分群)半天(LLM 主題抽取)
合規 / 法律文件草稿2–4 週(律師加內部審查)3–5 天(AI 起草加律師審)

加總起來,過去 12–16 週(或更久)的單次設計思考迴圈,現在 2–3 週(或更短)可走完。

順帶一提:IDEO 自己也認為這條路該走——他們從 2024 年起開了一門線上課 「Bring AI to the Design Thinking Process」,把 AI 加速拆成五個 phase 教學,幾乎跟這張表一一對應。後面我們會回來談這個訊號。

瓶頸移動了。過去最慢的是「畫出來給人玩」,現在最慢的是「決定該畫什麼」。

換句話說,empathize / define 階段的相對重要性不是降低,是上升。


真正的核心轉移

LLM 是個放大器。問題框錯了,它就用驚人的效率產出沒人要的東西。問題框對了,它就把對的方向放大十倍。

這代表設計思考最古典的動作——「先問為什麼」——在 AI 時代不只沒過時,是護欄。

過去設計思考的 empathize 階段慢,所以大家想跳過。現在 prototype 階段快,敢跳過反而更危險——因為跳過後跑得快,會在錯的方向上跑得很遠才發現。

我們團隊的內部規矩是:規格沒簽收,不開工。AI 越快,規格的簽收階段越關鍵。三家 AI 審查端(Codex、Gemini、ChatGPT)並行檢查規格的契約問題、IDOR、PHI、跨版本相容——這些是過去設計思考工作坊不會看的細節,但在 AI 時代必須與「使用者要什麼」並列為 empathize / define 的一部分。

「先計畫、再動手」不是反設計思考,是 AI 時代的設計思考。


Case:從 SOAP.S 塞爆到跨科 Composer

整段故事的起點不是市場研究、不是焦點訪談,是一場跨機構的對話。最近 De Novo 團隊聽到一位資深醫師描述他們的觀察:許多醫院內部的 patient copilot 工具雖然能讓病患在診前先輸入主訴,但 LLM 生成的內容往往塞爆 SOAP 的 Subjective 段——醫師原本花在臨床推理的時間,反而被花在「整理 AI 寫太多」上。

第一個直覺反應是:那加一個編譯器就好——把病患輸入壓縮成醫師能用的格式。

我們沒有那樣做。坐下來思考之後,覺得這個問題不只是技術上加一段壓縮,而是整段價值流程要重排。於是團隊把它拆回設計思考五個動作走一遍。從這場對話到 pivot 決定,總共大約兩週;同樣的工作在 AI 之前估算約六到九個月。

Empathize

團隊裡剛好有一位 founder 同時是執業骨科醫師。從他的角度問了一個設計思考最古典的問題:

「我每次門診,怎麼把病患零碎的主訴翻譯成 SOAP.S 的內容?」

答案不是「全部寫進來」,是「壓縮成四個欄位,加上判斷依據」。哪一側、嚴重程度、創傷或退化、持續多久——這四欄填好,鑑別診斷的假設樹會自動長出來。

換句話說,醫師的 SOAP.S 從來不是「病患主訴的逐字稿」,是「醫師對主訴的結構化解讀」。塞爆 SOAP.S 的不是病患輸入太多,是工具設計成讓 AI 直接寫進病歷,而不是讓 AI 先壓縮給醫師看。

(這條「AI 出草稿、醫師簽收」的設計原則,我們在 iRehab Doctor AI 的 Draft-Only Enforcement 文章裡寫過更完整的版本——AI 翻譯與醫師確認是兩個不能合併的動作。)

Define

問題重新定義:

「在病人走進診間之前的兩分鐘,把過去兩週的所有病患回報——VAS 趨勢、傷口照片、運動完成度、PROM 分數——壓縮成醫師五秒讀完的、各科適用的摘要。」

關鍵字是「壓縮」加「五秒可讀」。如果還是傳統的「逐字稿入 EMR」邏輯,無論 AI 再準也會繼續塞爆 SOAP.S。

這個 define 步驟刻意限制範圍:只解骨科、只解這一段,不解其他。

Ideate

過去做這件事的方式都假設「動作發生在診間裡」——醫師坐下來、病患在面前、開 EMR、邊聽邊敲。

我們的關鍵 ideate 動作是把整個翻譯動作從診間裡移出去——病患在診間外(家裡、手機、過去兩週)就把資料填好了;AI 在診前 2 分鐘做壓縮;醫師走進診間前 5 秒讀完。

這不是工具升級,是工作流程的位置重排。(病患端的日常輸入流程,是我們之前在 30 秒 checkin 寫過的——每天 30 秒,但兩週累積就是 Brief 的素材。)

Prototype

幾天時間寫規格、過多 AI 審查、做出可用原型——iRehab Brief Wave 1,先針對骨科。

這在過去要四到八週(或更久)。AI 加速的是規格起草、UI 草稿、後端 API 樣板、資料模型審查、合規文件初稿。

Test

Brief 進入院內 pilot 階段時,發生兩件沒預期的事。

第一,它在某醫院的落地被擋下來。原因不是程式碼問題,是院規規定 QR 海報需要宣傳部蓋章;外科部主任把這件事解讀為「又一個 FB 粉專推廣」。程式碼審查蓋過的合規範圍,跟院內機構治理是兩個世界。

第二,FB 上的反應比預期熱烈得多。私訊裡有身心科、神經內科、婦女泌尿、產科四個科別的醫師,不約而同問同一句話:「能不能也幫我做一個?」

兩種回饋加起來,告訴我們一件事:最初 define 的問題,是更大問題的一個切片。

Redefine

每個科都需要一個翻譯機,但每個科要翻譯的那 4 個欄位完全不一樣:

  • 身心科要的是睡眠、情緒波動、服藥順從性
  • 婦女泌尿要的是排尿日誌、Kegel 完成度
  • 神經內科要的是症狀波動、藥物副作用、發作頻率
  • 產科要的是孕期不適、胎動、特定 trimester 警示

同一個架構,四種完全不同的 schema。

如果繼續沿著「骨科 Brief」這條線推進,大概可以順順地在某醫院內上線、累積幾位骨科醫師使用,但會錯過真正的洞察——這個工具的價值不在「替骨科省時間」,在「讓任何科的醫師能用幾分鐘自己定義自己的翻譯規則」

我們把骨科版 Brief 從「即將院內推廣」改成「先暫停推廣」。同時開出一份新規格:跨科 Schema Composer,讓任何科的醫師自己在介面上設定那四個欄位、簽署 attestation、生出自己的 specialty pack。

這個 redefine 的決定,才是設計思考第五階段真正的產出:不是「驗證原型能用」,是「發現原本定義的問題框太小」。


AI 的兩個倍數效應

回頭看這兩週,AI 在哪裡加速了什麼:

第一個倍數效應:規格 → 原型的時間。

過去寫一份簽收級的規格、做出可玩原型、跑完內部審查,四到八週。我們現在把這段壓到 7–10 天。規格由 LLM 起草、由三家 AI 並行審查、人類架構師收斂;原型由 mocked API 加 AI 生成的 UI 樣板起跑,工程師接手填寫商業邏輯。

第二個倍數效應:回饋 → redefine 的時間。

過去從「pilot 上線」到「決定要 pivot」,要等三到六個月的使用者資料、多輪訪談、整理筆記。我們現在的迴圈是:FB 一週、私訊三天、團隊內部討論一天,五天之內就能把「原本定義的問題其實是子問題」這件事寫進新規格。

兩個倍數加起來,從「想 → 寫規格 → 做原型 → 收回饋 → redefine」整圈設計思考,從 6–9 個月壓到 2 週。這不是把設計思考取代掉,是讓它第一次跑得起來。


真正的設計思考是什麼

設計思考不是工作坊。不是便利貼。不是 empathy map。

它的核心是兩個願意:

  • 願意承認第一個答案是錯的。
  • 願意快試快錯找到對的。

過去十年,這兩個願意都很難實現。第一個被「花了三個月寫規格,怎麼能說錯就錯」的沉沒成本擋住;第二個被「跑一輪要半年」的時間擋住。

AI 改變了第二個——讓快試錯第一次真正便宜。於是第一個願意第一次有了意義:因為承認錯之後,馬上就能試新的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團隊把「先計畫、再動手」、「先問為什麼」、「這打開了什麼門」當成內部紀律。AI 只是工具,紀律是在 AI 之上的方法論——這個方法論的名字叫做設計思考。


我們不是孤軍

如果只看我們團隊一個案例,論點容易被當成 anecdote。但設計思考的原作者已經給了更直接的訊號。

IDEO 從 2024 年起開了一門線上課程,名稱直接就叫 「Bring AI to the Design Thinking Process」。教學的就是 AI 怎麼加速設計思考的五個 phase:

  • Inspiration / Research:用 AI 擴展創意輸入
  • Synthesis:「speed up research and synthesis, get insights faster」
  • Brainstorming:更快發想、探索更多選項
  • Prototyping:把概念快速做出來
  • Responsible use:理解 AI 的限制與倫理界線

對位回我們前面那張「AI 加速哪個階段」的表格——五個 phase 幾乎一一對應。

這代表方法論的創始者沒有把 AI 當對手。他們親自在 onboard 大家走進下一代版本——而且第五個 phase 強調「責任使用」,呼應我們前面講的:AI 越快,「先問為什麼」越是護欄。

設計思考沒過時。它的原作者正在親手把它接上 AI。


結尾

回到開頭那位資深主治醫師的問題:「Design Thinking 不是過時了嗎?」

我們的答案:它沒有過時。它過去十年是被「迭代週期太長」這件事壓住,看起來像過時。AI 不是它的對手,是它等了二十年的工具。

iRehab Brief 從骨科 pilot 變成跨科 Composer 的這兩週,是我們團隊看到這個工具讓設計思考真的跑起來的第一次。我們相信,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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