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點是一句抱怨
Brief 的起點，不是家庭。
幾個月前，谷盺共同創辦人醫師受邀演講時，一位骨科前輩跟他抱怨：醫院導入 AI 幫忙寫病歷之後，病歷變得很長，長到沒有人讀得完。字變多了，醫師卻沒有因此更懂眼前的病人。
我們想到的解法是反過來做：與其讓 AI 在看診後把病歷寫長（我們在〈壓縮問診，不是整合表單〉談過這種過度生成），不如讓病人在看診前，先用自己的話把最重要的事說完。哪裡不舒服、從什麼時候開始、最擔心什麼、最想問醫師什麼。醫師坐下來之前，就已經讀過這幾句話。
這就是 Brief（設計細節見〈診前簡報：當病人答不出「是肌腱還是神經」〉）。它一開始要解決的，是醫師的問題。
門診裡一再出現的畫面
Brief 上線之後，門診裡有一個畫面一再出現（以下是綜合多次門診的描述，不是特定一位病人）：
一位八十幾歲的阿嬤坐在候診椅上，旁邊的孫子拿著手機，一題一題念給她聽，再把她的回答打進去。有時候阿嬤說到一半，孫子會補一句：「她最近晚上常常痛醒，只是自己不講。」
這時候，Brief 上的字其實是兩個人合作的結果：病人說，家人打字，有時家人還會補上自己看到的事。
回頭看，其實我們早就預設了家人的存在：Brief 每一個選項上線前，都要先通過同一道檢查——一個沒有醫學背景的家人，能不能不查字典就直接答？只是當時我們把家人當成「檢查標準」，沒有把他們當成「填寫的人」。
我們原本把 Brief 想成病人和醫師之間的一條線。但實際上，那條線中間常常站著一個家人。
這讓我們重新想「原話」是什麼意思
Brief 最核心的一條原則是：病人的原話，在見到醫師之前就被聽見，而且不被改寫。翻譯另外存放、不覆蓋原文，也是從這條原則來的。
但如果是家人代填，醫師就需要知道：這一句是病人自己說的，還是家人觀察到的？
這兩種資訊都很有價值，而且常常互補。病人說「還好，不太痛」，家人說「他半夜會痛醒」，兩句都是真的，醫師需要同時看到。問題在於，現在 Brief 上看不出來這兩句是誰說的。
我們接下來想往哪裡走
以下是我們正在規劃的方向，都還沒有上線，順序也可能調整：
- 先知道是誰在填。在 Brief 開頭問一題：這份是本人填寫，還是家人代填、是什麼關係。這是最小的一步，也讓我們第一次有數據回答一個問題：到底有多少病人是家人陪著填的？
- 讓家人的觀察有自己的位置。家人看到的事，例如夜裡痛醒、最近常跌倒、記性變差，應該有一個獨立的地方寫，和病人自己的話分開存放，醫師一眼就分得出來。
- 讓照顧者用自己的語言參與。在台灣，很多長輩平常是由外籍看護照顧，每天看到長輩狀況的人，不一定是一起來門診的家人。Brief 的病人端已經有越南文、印尼文、泰文等八種語言，未來也許能讓照顧者用自己最熟的語言，把平常看到的事告訴醫師。
- 看完診，讓家人也知道下一步。很多子女沒辦法請假陪診。看完門診之後，醫師交代的重點和下一步，如果能讓家人也收到，照顧就不會斷在「阿公回家說不清楚醫生講了什麼」。這和我們在術後照護端的想法是同一條線（見〈從個人追蹤到家庭復健協調〉）。
我們會很小心的事
家人參與聽起來都是好事，但我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：
- 病人自己能決定的，就由病人決定。一位頭腦清楚的長輩，有權決定哪些事要讓家人知道、哪些不要。家人代填不等於家人可以看到一切。這是我們對病人資料一貫的立場（見〈院外資料的歸屬〉）。
- 家人不一定都是善意的。少數情況下，陪診的人正是讓病人受傷或不敢說話的人。設計時必須保留讓病人單獨說話的空間。
- 代理同意要講清楚。誰可以代替病人填、誰可以收到看診結果，都牽涉個資與同意，必須在設計階段就處理好，不能上線後再補。
這些都會在動手做之前，先寫進規格裡。
為什麼是家庭
De Novo Orthopedics 做的每一個工具，最後都會回到同一件事上。
我們在術後照護裡一再看到：病人想早一點好起來，常常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家人。想早點回去接送孫子、想在女兒的婚禮上自己走進去、不想讓兒子一直請假。在台灣，復健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，開完刀回家，照顧的是家人。同樣的想法也放在我們的防災 app 裡：〈先問你家幾個人，再盯東西用完沒〉。而家人也想幫忙，只是在醫療流程裡，一直沒有屬於他們的位置。
Brief 從一句抱怨開始，本來是要幫醫師省時間。但門診裡那個拿著手機的孫子提醒了我們：把話說清楚這件事，本來就常常是一家人一起完成的。我們想讓 Brief 承認這一點，並且為它好好設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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